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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姊」放金曲:反叛政治正确的汙名战略

原创 F徽生活 作者: 时间:2020-06-11 04:46:00 587

上週六金曲的「峰姐」风波延续了一週的讨论热度,随着小 S、蔡康永、青峰纷纷出来「自清」,看似暂时划下休战句号。回应网路上一片的「性别平等」、「语言嘲弄」讨论,女人迷观察家叶宇轩用「受众的认同与投射」和「青峰的转化逆袭」两个切面,来探讨金曲奖青峰的「姐」放路径。我们有没有转化污名,叛逆回击的更多可能?(推荐阅读:苏打绿青峰十句生命语录:清楚自己是谁,就不怕别人定义你)

文/叶宇轩

说起第27届金曲奖,蔡康永和小S担任颁奖人,在金曲奖上重新合体,肯定是最大的话题之一,想必唤起了许多人久违的兴奋(或不爽)。但沉寂半年,小S也不改其争议性,舞台上一口一个「峰姊」,硬生生把紧张沉闷的仪式敲开一个引人发笑的裂口,更在性别平等论者的「同温层」里,激起千重口水浪。

「姊」放金曲:反叛政治正确的汙名战略

说真的,在金曲奖颁奖典礼上、在台湾演艺圈年度最盛大的「表演」中,把「再现」指为「真实」,就是件太令人费解的事,不过,我们或也可以就此拉出些值得深究的议题与后设观点。

其实这类争论,早行之有年。其中最精彩的梳理和批判,当属林纯德在 2013 年就「蔡康永C/娘事件」 (注一),所发表的〈「C/娘」的争战指涉、怪胎展演与反抗能动性:检视「蔡康永C/娘事件」中的「性别平等教育女性主义」论述〉一文,这亦是本文重要的参考文献之一。

以下,我将承接先前的相关讨论,就「受众的认同与投射」、和「青峰的转化逆袭」两个面向,引介重要着作、文献与理论数种,脉络化「金曲奖『峰姊』事件」的「『姊』放可能」。

翻转汙名的私人化,政治正确的公共化

如果论者也承认,「娘」存在有趣、玩笑、戏耍的可能,这些为何只能是「私下的(又或者说,怎样的「私下」可以完全脱离「公共」?)」?为什幺不能拿上颁奖台来,理直气壮的争取重新定义「娘」、「姊」的话语?

「姊」放金曲:反叛政治正确的汙名战略

这些人会告诉你,因为典礼台上的种种,关乎「媒体公器的传播效应」。意思是,他们认为观众会「毫无反思的」模仿他们看到的任何行为,而传播媒体有着重要的示範作用,不应该传播任何「(道德或政治)不正确」的内容──不然就得打上马赛克,或者碍眼的「吸菸请勿模仿」。这个论点,已将所有「再现」,都直接等同于伤害了。

按此逻辑,首先就该肃清传媒上一大票「错误内容」:色情、暴力、枪战、低级言论……以防「无知的阅众」学习这些「低俗与错误的东西」。然而这种将文本与受众的关係绝对化、单一化的论述路径,牵涉到两个问题:受众与文本是如何互动的?受众的角色认同/投射如何产生?(推荐思考:把舞台还给认真活着的人!HUSH 被禁播 MV:每种存在都该理直气壮)

认为受众乃是「无知且反射性的」,而「阅读文本获得的愉悦,会进一步促使人们将之化为现实」的看法,如今相当普遍为许多媒体改革倡议者、保守主义者和性别平等论者所接受。但对之毫无保留的点头称是前,我们该更仔细的推敲其假设。

我认为,此一论点严重误解了文本的意图与观者认同的投射。文本的意图不在将其内容「投射于现实」,而是在帮助它的阅读者架构出一个想像的空间。借用一类最最通俗的说法:「阅读是人们的翅膀」,在这个「想像的空间」里,一切都可以无关现实、甚至挑战现实:男人可以成为女人;受迫者可以反抗压迫者;神秘全面佔据理性;文化的边界与禁忌剎那重构又消解。

是以,「文本再现会强化既有权力阶序」的预设,恐怕有违事实。就精神分析理论所言,在人们透过观看文本所建构的幻想空间之中,认同经历着解构与重构的过程,其自我投射是浮动、複杂、不确定、甚至与事实背离的。也就是说,日常生活里居于优势地位、似乎理当「认同」有权者的人,在观看文本时,不必然将自身的认同投射到有权力的一方,进而学习或模仿(那当然也就不会有强化既有结构的问题)。

这听来很违反直觉,但 Adam Smith 在《道德情感论》(《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》)中提出同情感(sympathy)理论,以解释人们「同情弱者」的倾向,亦可以较浅近的印证人们面对一个文本或情境时,其「认同」的不确定性。

Adam Smith 表示,当人们看见一组可能施暴者与可能被施暴者时,往往较难体会可能施暴者的缘由与处境,但人们清楚看到他发怒的那些对象所面对的处境,以及可能遭受的伤害,所以人们很容易对他们的恐惧或怨恨产生同情的投射,且想与他们站在一起,反抗那个看起来使他们蒙受如此严重危险的人。(同场加映:性别观察:金曲过后,我们心疼的不只是青峰,还有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)

与「强势者必定模仿媒体再现中的有权角色,强化且正当化其权力与宰制」的直觉相反,强势者在文本架构出的空间之中,透过认同的重构和移转,获得与弱势者一同经历恐惧和痛苦的机会。意即现实生活的角色与权力位置并未决定了投射的路径,叙事的牵引和複杂的认同机制,共同参与其中。甚至,我们经常是在文本带来的狂想里,透过认同的错位,让弱者获得权力,让强者可能理解。

或者,我们也该这样问:如果人们真的只是「看什幺学什幺」的蠢货,那怎幺从不见人批评过书籍、绘画、歌剧等「高尚文化」里,无处不在的「逾矩」?怎幺不见人们要求查禁《伊底帕斯王》(暴力、乱伦)、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》(色情、外遇)、《金瓶梅》(色情、暴力、乱伦、外遇、性虐待……)?

接回「媒体公器论」者所谓「『峰姊』在传媒上可能造成负面效应」等攻讦,在进步分子眼中,电视节目与其观众似都带着挥之不去的「低俗」原罪,不常以「深度论辩」为主轴的电视节目,总是以其「看似」琐碎、缺乏意义、没有内涵,被建构为品味低落的大众娱乐──即便人们看的是公共电视或探索频道,往往也难逃「浪费时间」的指责。对电视节目的贬抑,连带也使其观众在各方面(智力、品格、判断力、自制力……)的评价都被下修,阶级、惯习与人格的汙名彼此渲染,生生不息。

是以,我们或也就不难理解前述「进步菁英」们,那样自我感觉良好的以为「底层(不只是「其他」)」观众都是只知道亦步亦趋的傻瓜,只有自己看能「看出门道」的杞人忧天了。

转化汙名,叛逆回击

事发后,很多人替青峰抱不平,透过解读他的表现、肢体和媒体访问,推导出「青峰真的很受伤」的结论。 首先,如同我一开始谈的,将「金曲奖颁奖典礼」的文本再现视为「真实」,就有所不妥,而将主体的表现「确认」为其感受的荒谬性,亦不下于此。

我想,「峰姊」事件的核心,仍旧要回到「汙名」与当事人的「回击」,细细讨论。

「姊」放金曲:反叛政治正确的汙名战略

如何判断一句话是不是「压迫」(更潮的用词或许是,「霸凌」)?类似讨论中,流行多年的论点是根据「对方是否同意、是否对他/她带来不舒服的感觉」(苏芊玲,2009),但这种把结构赖给个人感受的说词,恐怕无法解释以下的问题:当事人有没有「不舒服」,我们无从确知,可为什幺「峰姊」会如此强烈的引起人们─尤其是林纯德所谓「性别平等教育女性主义者(注二)」〈如本文结论中提到的林淑芬立法委员)─的不安?(注三)

如同 Goffman 在其着作《汙名》(《Stigma》)中,将汙名定义为「虚拟的社会身分(virtual social identity)」和「真实的社会身分(actual social identity)」之间特定的关係(或说是「个人的社会期待与真实属性之间一种特定的落差」)。「娘」作为一个「明显遭贬抑者(discredited)」的特质,受汙名者往往靠着与正常人一起「演戏」,假装他众所周知的差异一点也不重要,以平静生活下去。但汙名的压迫结构只是暂时被悬置,「汙名的性质」并没有在这样的迴避中受到挑战,是以一旦「汙名」被提起,必将引发众人「演不下去」的焦虑。

举例而言,如果小S叫的是「峰哥」,青峰依旧上演转身走人的剧码,还会有人义正词严地指责「如果当事人觉得不舒服就要尊重」吗?这甚至不会成为一个「性别平等圈」的话题。

若简单来说,「汙名」即指我们认为什幺人该如何,而对方却「没有做到」,那幺小S的「峰姊」(「不 Man」的男人)无疑巧妙地向「拒C厌娘」的主流社会借力,而青峰不但稳稳接招,更灵巧反攻,不甘示弱,从而鬆动了汙名既有的压迫力量。正如林纯德指出,「娘」不只是一种「被污名化,因而『只』需要被『去污名』」的特质(林纯德,2013),透过各种精巧创意的文化战略,汙名在受汙名者的手上可以举重若轻、可以产生近乎取之不尽的叛逆能量(Sedgwick, 1993: 4)。于是这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污名,在小S和「峰姊」两个文化战略高手一抛一接的过程中,反而妙趣横生。

看起来明明「受迫」的青峰如何接招?有什幺能耐?我们可以从以下文本稍作探究。

金曲奖「峰姊」事件

有人说这是被嘲笑者为了「顾全大局」不得不然的「假笑」,是以对小S的「压迫」更为愤怒。是的,这个笑绝非愉悦、欢乐的「笑」,从这个「笑」所具有政治性与策略目的来说,这当然是个「假笑」,至于「不得不然」?我却不这幺看。为何在交手中,落入下风者往往会「假笑」?除了是「刻意不照优势者脚本演出」的反抗,更重要的功能在于「维持情境的延续」这层效果。

维持情境的延续不等同维持现状,而是拉长「战线」,以便潜伏等待,寻找一击反败的机会。一但落入下风者不笑了,破坏了现状、破坏了规矩,就算获得道歉赔礼,其实也就「认输」了。「翻转汙名」不是在寻求一种一劳永逸、脱出权力结构的解放,而是要创造人们能上场对战的条件,在这之中,反抗与交锋仍持续发生,如同「笑」的抵抗,颠倒混乱了既有的权力位置,玩弄汙名,使之成为无伤大雅的你来我往(连柏翰,2016)。

「姊」放金曲:反叛政治正确的汙名战略

细查脉络,将这单单解读为「怒极」、「不堪受辱」的表现,不免牵强。「转身走」并不总是「真的生气」,「佯怒而走」同样是场拆招,是对于小S的回敬:提胸站起,下巴微扬,薄唇轻抿,踩着笔直的步伐向台上挥手,作势要走──嗔怒中带着娇俏的「离场」,青峰何曾是落荒而逃?更重要的是,这显然是从「娘」的污名中提取的应对:「不爽跟你说,老娘走!」──这还不够「娘」吗?

一下威胁恐吓、一下酸到让人牙疼,这隔空回呛的强度可一点都不下于金曲奖上的十二声「峰姊」。不同的是,不在场的小S甚至没有立刻回击、一较短长的机会。这场交锋暂止于此,难道不是「青峰」一场暂时的胜利吗?


康熙来了:〈康熙之文青的聚会〉,2012.8.8

这是2012年青峰上《康熙来了》受访的片段,我们可以从中得知三个讯息:

1. 他并没有全然拒绝这绰号。
2.他讨厌不熟的人喊。
3.他讨厌有人在他很深情唱歌的时候喊。

同段节目中,也可以看到青峰频频将康熙消遣他的「小贱人(且这个词显然也是非常「女性化」的)」,转化成一种自嘲的防卫,这说明了青峰其实有能力、也相当熟稔语言游戏的规则和操作。

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,毕竟,这都可能被解释为「上节目的客套话」,最重要的部分是:

「峰姊」少说还有点霸气,「可人儿」不但「娘」多了,青峰甚至表示想被称为可人儿的原因是「比较可爱一点」,更重要的是:「我自己取的」。

在此,我不是要将推论导向个人意愿的「他喜欢被叫可人儿,所以大家就这样叫他吧!(毕竟同样的逻辑,也可以用来谴责小S的峰「姊」)」,我的重点在于,从这些文本中,我们可以发现,青峰不但不是个无助可怜的「受害者」,他本人更是乐在这些语言游戏中的高明玩家:他可以说出他想要与不想要的绰号和原因,他更可以在对方出招时,翻转、扰动、替代、反制。

金曲奖典礼现场就是个充满张力的剧场。小S当然要一而再再而三叫「峰姊」,青峰当然要「愤而离席」,这「戏」才演得下去,这「梗」才能发挥作用。无论青峰是站起来坦然认真的「拥抱汙名」,或者愤怒得破口大骂,这「梗」就都一点也都不好笑了。而这个「梗」,当然更要是「没有set过」的──或者说,这梗当然是「没有set过」的:台上台下的互动,体现的是两个精于文化规範的对手,巧妙的计算操作、彼此较劲。

结论

让人啼笑皆非的是,向来以性别友善和进步价值自我标榜的林淑芬立法委员,在6月27日晚间的脸书贴文上,竟全然去脉络化、不伦不类的类比了「芦洲的国中生被笑娘娘腔,从自家7楼跳楼身亡」的悲剧,声讨康熙在金曲奖上的演出。(注四)

无视于「娘」的汙名怎幺作为资源,又提供了多少受汙名者反抗的能量跟模组,「性别平等」这个不在脉络、不识时务的不速之客,反而用僵硬规训的政治正确,硬生生毁掉了抛接汙名的过程里,氾滥戏谑、嘲讽、较劲的乐趣。

若说文本再现并不直接产生强化既有权力阶序的模仿效应,且金曲奖典礼台上下的污名抛接,也并非压迫与被压迫的宰制关係,那幺,小S和蔡康永在这次事件中,没有向任何人道歉的必要;而无论是他们两位在「道歉文」中的自省(徐熙娣,2016;蔡康永,2016),还是青峰在粉丝专页上善意的缓颊之词(吴青峰,2016),或许,都也有些太快预设了一个「优先」且「普遍无能」的「受害位置」,取消人们藉着充满创意的巧妙应对,化解甚至驾驭汙名的可能。

「姊」放金曲:反叛政治正确的汙名战略

我当然可以理解某些人们创伤记忆与敏感的由来。

但对于嘲笑、霸凌、歧视的敏感,对于受迫经验的体会,不该导向宁可错杀一万,不可放过万一的过度反应。为了维持高度审慎的觉察、判断与反思,为了更细緻理解互动的複杂与思索反抗的战略,我们需要一种脉络化的分析观点,以及不预作判断的分析视野:当「恶意」的判準逐渐挪移,抽离身份、语境、氛围、场景、关係,任意扩张,宽泛的将人入罪之时,我们更该坚持脉络化的理解玩笑,与玩笑政治的解放潜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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